致富旋律声声悠长

■我们临走时,看到暮色中的阿克喀巴克村,马群成雕塑,骆驼成剪影,羊只的“咩咩”声像牧业的旋律,悠长而动听。

那天,我们从木垒哈萨克自治县县城出发,过西河坝、咬牙沟,驶入水磨沟后继续深入。山坳里,披挂着青松、云杉的绿色身影;沟谷里,铺垫着密匝匝的兔儿条、千层皮、野蔷薇、黄柏刺等植物。走在雨后松软的草甸上,几乎一步一陷。阴坡上,一顶顶白色毡房,冒出袅袅炊烟。

马路边,数家牧家乐大门敞开,屋里挂着“胡杨绣”,和谐而自然。

远远的,我看见一道古木大门,上面题写着“南有青松,北有胡杨,全国唯一的乌孜别克族乡在中央”这行字。

阿克喀巴克村到了。

村子里整齐划一的居民院落,盛开着耐旱的鸡冠花;一面面文化墙上列着一条条党的惠民政策;村委会大院广场上五星红旗飘扬——一派现代新农村景象。

我们来到“访惠聚”驻村工作队会议室,桌上摆着几碟奶酪,形状有长的、方的、不规则的,队长张经朋一个劲地叫我们吃,还问口感如何。

“嗯,这口感比市面上的要柔软些……”我说。

“知道为啥吗?奶酪里有一部分奶油,所以软。”

我问:“你咋知道?”旁边的队员一指:“嗨,这是他的杰作。”

张队长腼腆一笑:“我们村有3家小微企业,他们说这是我的3个杰作……记得我刚来村里工作,最难受的是村委会连买支笔的钱都没有。我们走家串户想办法,最后决定用租赁费入股的方式,增加村集体收入,把农民变成‘股民’。你看,现在这个奶制品小企业做的奶疙瘩、奶酪,直接把鲜奶变成固体,是真正的原生态产品。刚开始厂子一天用一吨牛奶,出产100公斤成品,直接装入纸箱子走市场,销到周边城镇,物流固定,没有库存。后来厂子需要扩大生产,我们就把自治区给的50万元村级惠民项目资金,以村委会的名义注资入股,让这个厂具备日加工两吨鲜奶的能力,无疑调动了周边牧民的积极性,新增30人就业。我们这里缺水,种地不赚钱,希望这个奶酪以后能做成像‘铁木真的干粮’那样的品牌,铺货到超市。”

“你们怎么带动脱贫的呢?”我问。

张队长笑了:“签用工合同呀。厂子全靠我们用项目资金撬动,想进人?必须是贫困户。目前员工中的贫困户每月在家门口就能领工资挣钱,再加上牧民家里都有草场补贴,日子越过越好了。”

张队长有着与当地牧民一样的肤色和表情,我被他的表情和叙述吸引,随他去看牧民的村舍。

一路上,张队长的话不断:“第二家小微企业是个食品厂,做一些传统的手工饼干、月饼,用那种很有年代感的印有‘红双喜’的纸包装,一包10元钱,老百姓很喜欢,走个亲戚串个门啥的,都买这种食品,现在有37名员工在这个厂子工作……”

“第三家小微企业是刺绣厂。哈萨克族、乌孜别克族妇女善于打扮自己,也常在丈夫的手帕、烟袋、衬衣、花帽上绣花。现在村里成立了刺绣合作社,虽属副业,却以家庭作坊的形式,让这些在家挤牛奶、烧奶茶的妇女,每年增收五六千元,不少产品还远销哈萨克斯坦。”

我来到一个矮墙小院,随手拍下“乌孜别克族乡古乐丝坦民族刺绣厂”的牌子,它是依托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一个扶贫示范项目,建立起的民族刺绣手工工厂。几位绣娘正在用各种颜色的丝线,绣一幅“胡杨绣”。

我在张队长的讲述中得知,阿克喀巴克村有几十户贫困户,工作队“一户一策”分析致贫原因。一日,张经朋带队来到贫困户吐尔逊家里,老人的儿子在外打零工,儿媳在哺乳期。初步设想是为他的儿子提供免费的技能培训,副队长赵友祥突然发现老人家桌上茶壶垫的图案、绣工都不错。老人说是儿媳在哄巴郎睡着后,自己绣的,大家便灵光一闪。几天后,3名工作队队员根据图纸,帮吐尔逊家成功组装了刺绣机。从此,每当他家的巴郎入睡,便响起刺绣机“嗒嗒”的声音。

“哈哈,得拿出绣花功夫,对贫困户进行精准扶贫。现在,我们3家小微企业的带头人,都当选了人大代表。我们村党支部书记托烈根挂在嘴边的话是,村里现在有钱了,发展嘛,就像天上的飞机一样快了。”张队长说。

村里“只有劳动才能致富,只要劳动就能致富”的标语,十分鲜明,像亮出的一种观点。

阿克喀巴克村的贫困户分成几类:家中有残疾人的、突然得大病的、长期患慢性病的、孤寡老人、缺少劳动力的。除此之外,还在贫困线以下的人,大多是大家公认的懒汉。

提起懒汉,张队长直挠头:“不愿吃苦的懒汉,家庭收入肯定低于贫困线。村里有个壮汉叫托胡达生,曾天天在家喝奶茶、吃肉,却不动弹,人胖到出门都要侧身。别人的院子里瓜果飘香,他只在院子中间整了一块巴掌大的地方种点菜,别的地方都荒着,总指望驻村工作队给他免费盖棚子。”

“我对他说,现在是精准扶贫,免费盖棚子的事情绝对没有,一个人若不劳动,别说棚子了,连勺子也没有。扶贫不扶懒,先说说你为啥不劳动,天天睡大觉?托胡达生说弟弟是肺结核,妈妈瘫在床上,都要他照顾。”

“我想办法,让他去村食品厂搬面粉袋子,实在不行,打扫卫生总行吧?我来到村食品厂给负责人交代,把他盯好,盯不好我不支持厂子的工作。说好让他先干3天,结果,一周过去了他没走,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没走,我纳闷,去看他的时候,只见他戴着白口罩、白帽子,干得好好的。干啥呢?他负责把一个32层的、放好了糕点坯子的铁架子推进烤箱,再守上10分钟,那一烤箱糕点坯子价值700多元,他居然一次都没烤煳,这就是责任心啊。我乐了,赶紧给他封个‘小组长’,这个组一共就两个人,哈哈,这个昔日的懒汉现在成了烘焙师了。2018年,我在一次村民大会上批评过他,那时候的他刺头得很,跟我嚷嚷:‘我不干活,跟你有啥关系?’在去年底举行的村民大会上,我问,谁可以脱贫?托胡达生举手了:‘我不当贫困户了,丢人。’他其实很要面子。关键是他挣钱了,才敢这样说话。你看,他从一个牧民变成一个技术工人,从一个贫困户成为放心户,考核的时候都给我们打钩钩呢。”

我在烤炉边,见到正在工作的托胡达生,红红的脸颊,头顶上有些许白发,他幽默地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说:“我不流汗,钱从哪里来?”

第二天大清早,满载果树苗的卡车停在村委会路口,驻村工作队队员、村干部们还没洗漱就开始卸车。驻村工作队制定了“美丽阿克喀巴克村·庭院经济”奖励办法——只要你春天种了,秋天收了,就奖励。

“扬鞭快马对牧民来说是件常事,但发展庭院经济对牧民来说,实在新鲜。不管咋样,先让他种上,让曾经一年到头围着牛羊转的牧民,现在围着庭院转,种好了,才是大南沟乌孜别克族乡的美丽乡村嘛。当然,庭院经济不光为好看。从前牧人在自然环境下,暖季吃奶多、冷季吃肉多。定居后生活稳定了,安逸了,再大块吃肉大碗喝奶,健康问题就凸显了。阿克喀巴克村一半以上的牧民患有‘两高’——高血压、高血脂。饮食习惯急需调整,这也是我们搞庭院经济的初衷。每周一升国旗宣讲、农牧民夜校宣讲、入户走访宣讲,都在讲健康的饮食习惯。你的院子里种了蔬菜瓜果,就得吃吧?生活习惯变了,健康成本减了,脱贫压力就轻了……再说,秋天挂果了,我给东家送几颗枣,你给西家送两个梨,再把东家西家的西红柿辣子带回来几个,哈,民族团结说到底,就是人与人的关系嘛,一谢、一感动,人与人的关系自然就好了,哈萨克族谚语说‘辛勤劳动添朋友,搬弄是非添敌仇’。我们村发展庭院经济,也是为了办好上面说的几件事。”张队长说。

木垒曾是全国的贫困县,大南沟乌孜别克族乡曾是全县的贫困乡,阿克喀巴克村曾是全乡的贫困村。“访惠聚”工作队、“访惠聚”工作队队员派出单位、福建援疆干部带领村民们,与一头巨大的怪物战斗,这怪物的名字叫——贫困。

我们临走时,看到暮色中的阿克喀巴克村,马群成雕塑,骆驼成剪影,羊只的“咩咩”声像牧业的旋律,悠长而动听。

致富旋律声声悠长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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